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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18

    落英往事

      时雨淅沥,满地落英。庭院里的樱花又开始谢了,纷然的落英不禁令人念及起浙江的老家和故去多年的外公。

       三十年前,也是樱花飘落的时节,尚还年幼的我跟着母亲匆匆地赶回老家为外公奔丧。这还是我第一次经历所谓的“生死别离”,一路上看着戚戚然的母亲,心里终是懵懂而怯怯的。 母亲在路上一再地嘱咐我要听话,懂事,安静。而一贯调皮的我这时反倒是真的句句入耳了。

       老家的表舅摇着乌篷船,载着母亲和我由车站默默地靠上了外公家的小桥头。顿时,由外公家的院墙内传来了家中女眷们的哭声,那哭腔声声都带着凄婉的调儿,好似特别传唤着母亲和我,念声里浸满悲切,和一丝的责备,毕竟母亲和我没能赶上外公的最后一面。

       小时候,对外公的音貌总是模糊的。每一两年的春节随母亲探亲返乡,呆的时日总也不多。嬉闹间印象的外公是花白的发须,不苟言笑的模样。外婆老是在吃团圆饭的时候数落外公的严厉,使得家中唯一的男孩离家老远地去了东北读大学,继而一辈子扎根在了“北大荒”。幸好,两个女儿还算贴心,可也总是工作忙难得回娘家看看,而外公总是不耐烦地回辩道,“好了好了!好男儿就该出去闯闯,窝在家里会有啥出息!”。只可惜后来,外公还是没能看到舅舅当上了大学校长。

       去世前的八年间,外公备受脑溢血后遗症的折磨。腿脚不便的外公喜欢安静,独自在花窗前的写字台边靠着看书。那时年幼的我一到了乡下,俨然是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鸟,整日挟着乡邻的小伙伴们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一会儿偷摘外公种的金桔,一会儿把抓来缠上棉线的青蛙喂鸭子,往水井里投石头,还老是在爬满蔷薇的院墙下抓地雷虫,在外婆养河鲫鱼的积雨缸里捞鱼玩。闹腾得实在受不了了,外公便摇摇晃晃地拄着拐杖出来“查办”。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挥着拐杖,貌似愤怒打人的样子。我们见机嬉笑着仓狂散去,而外公也一脸笑意,无奈地摇着脑袋,回屋继续阅卷去了。

       春节的饭桌上,外婆拿手的“稻草扎肉”每每都是最受外公和我垂涎的菜钵子。外婆每次给我夹最大最好的那块肉,也同时给外公找一块带皮带油的。母亲责怪外婆,“爹爹血压高,就别给他这么吃肉了!”,外婆辩解道,“都到这把年纪了,喜欢吃就让他多吃点吧!有口福也是好的!”,此时的外公眯着双眼嚼着大肉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也该是那时他全部的满足了吧?!

       外婆老是说,“你外公喜欢男孩子,可最喜欢的外孙就算是你了!”。倒也是,在几个表兄弟里面,我受到外公的关心真是最多的一个。记得直到外公去世那年,每年阳春季节,上海的家里总会收到外公邮寄来的一个饼干桶,实实沉沉的,打开里面是外公细心地用稻糠埋着的一颗颗浑圆硕大的鲜鸡蛋。在那个年代,是想一桶鲜鸡蛋是多么稀罕的副食品呐!每次和母亲一起在稻糠里摸索着鸡蛋总是令人最开心愉悦的事。记得长大后,母亲说过,“可要记得你是外公用鸡蛋一个个喂大的孩子!”。

       那次给外公奔丧,我除了叩了头无数次头以外,最终还是没能见到外公的遗颜,那时大人告诫说小孩是不让看的。守灵的那夜,所有孙子辈的小孩都被大人赶到楼上睡觉,表兄弟姐妹们挤在一张有着雕花阁板的大床里,我怎么也睡不着,记得那夜很潮热,氤氲的湿气里依稀听得楼下上像是上门板的声音,那其实是外公出殡的最后一夜了。次日的凌晨,我下楼突见那口从未见过的大棺材时,我吓傻了,木然地抱着母亲哭着问到,“外公以后就住在这个盒子里了吗?!”。母亲无言,我转头又去问外婆,外婆平静地回答,“外公搬新家了!”。

       外公的新家搬到了村外十几里的山丘上,葱茏的桃林竹林伴着小溪。“搬家”是用乌篷船撑去的,三四条的样子,首尾相接着去,静静地,舅舅作为长子和几个表舅在最前头载着外公棺木的船上,姨妈表哥表姐母亲和我坐在第二艘,母亲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默默地坐着。只听见船底咕嘟咕嘟的水流声和吱嘎吱嘎的橹声,空气中有蚕豆花香,船穿过一道道象“竹”字的石板桥,还记得外公曾带着我在这些桥上钓过河虾。我依偎着母亲,那是我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失去和依靠。

       后来,母亲把外婆接来上海同住。自那时起,我从朝夕相处的外婆那里又零碎地了解了外公过去的一些轶事,以至于我和外公一样耿的臭脾气,一样浓密的头发和一样的爱吃肉。

       如今回想那些陈年往事总有一缕失落在心,对于祖辈的那些故事我们还能知晓,细数和回忆多少呢?花落又见花开,而那些落英般的往事却随着岁月的风雨最终淡化去了。

     

     

     

    December 05

    当梦想撞上现实 - 发生在父子间的故事

    近日,悉闻两则故事,两则都发生在父子之间,其间所迸放出的火花如此之光耀灿烂,像是寒夜划过的流星,像是艳阳高照的雪巅,震撼在内心良久。而那光耀却闪亮于梦想撞上现实的那一瞬间。

     

    一、“老古董”的故事

     

    “老古董”,真名董曙明,上海白浪户外俱乐部的创始人。是经国家有关部门认证的高山向导,登山探险教练,属于高山探险元老级人物,也是上海登上玉珠峰的第一人。沪上对户外活动感兴趣的朋友都知道白浪的“老古董”,不仅是因其姓董,而是他对户外登山方面的博学和经历而广为推崇。 

    和老古董只有一面之交,那是两年前冬日的一个午后,跟朋友一起去白浪的户外装备店会会这位久仰的高驴。当时的“白浪”蜗居在常熟路上海歌剧院的那条弄堂里,毫不起眼,像一修士隐匿繁杂的都市一隅,潜心修炼。 

    老古董,40岁左右,高挑瘦削,长发摞成一束马尾,仙风道骨的模样。初次到访,老古董很热情。也许是对每一个热衷于户外游走的驴子而言,无论是菜驴还是高驴,既然是同道中人,彼此间的话语便多了起来。 

    店铺里挂着许多攀爬悬挂之用的绳索和挂钩,有些还是用旧的。见我们有兴趣,老古董便解释,这些都是他以前用过的,每一副绳索和挂钩都是他一段登雪山的经历。老古董手里纂着那些绳索,娓娓的讲述,神情间似乎又回到了那曾经的玉珠峰,哈巴雪山。 

    曾问及他为何现在不再继续登山了?老古董无不遗憾地回答,因登山而留下的后遗症已不再允许他继续他的梦想了,并且笑着说自己也老了,成家了,关键是快要做爸爸了,以后只是在俱乐部当当教练指导,做做装备的买卖了。 

    以后也常听到由老古董策划的白浪户外活动,但终究没能搭上参加,不过总以为他在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着他的梦想,并享受着天伦之乐。 

    那日早新闻,“一上海登山者在攀登哈巴雪山途中坠崖身亡。。。。。。”。不禁楚然,心想要是“老古董”在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了,他可是四登哈巴雪山的老法师了。 

    不料,接着得到事实是“他说是最后一次登山,却没能回来。。。。。。”。1130日是老古董”42岁生日,而他自己生日前一天遇难了。据说,当时老古董从上海出发前往云南的时候,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他女儿已经18个月,已经天天叫爸爸了。他说,这次之后不会再去登山,要好好陪女儿,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以前“老古董”开玩笑说:“如果哪一天我出事了,请把我葬在山上。”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现今,经老古董家属和朋友商议,已将其骨灰撒在了哈巴雪山,完成了他的夙愿。

    老古董走了,在他42岁的生日。在那坠落的瞬间,不知道他还能否思想?如果有,他会在想什么?家人,18个月的孩子,还是扑面而来的“死亡”?。

    他像一颗流星般的陨落,带着他最后的梦想。

    圣诞节快来了,“老古董”18个月大的孩子是否还在问爸爸要礼物呢?!

     

    二、Hoyt父子组

    这对父子是长跑健将,爸爸叫做Dick Hoyt,儿子叫Rick Hoyt在过去二十五年间,父子俩一起跑了3770英里其中光马拉松就64次,奥运会标准的铁人三项比赛206,还有被公认非常人承受的终极铁人三项赛6次。 

    但是他们是合力一起跑完的,因为儿子不能说话和行走。他在出生时因脐带绕颈而导致脑部缺氧受损,医生告诉爸爸,孩子是植物人,没有任何希望,他只能在轮椅上渡过他的一生。爸爸引述在儿子九个月大时,医生对他和他妻子说的︰“他从此会像植物人一样,还是把他送到疗养院吧。” 

    孩子是父母的希望和梦想,而眼前的现实像是车轮,看似把Hoyt夫妇的梦想撞得了粉碎。

    然而,夫妇俩却并未就此泯灭了希望。他们发觉在屋内有活动时,儿子的眼睛会紧盯着看。当儿子十一岁时,夫妇俩把他送到Tufts 大学,询问是否有令孩子与人沟通的办法,可惜得到的回复是︰“不可能,他根本没有任何脑部活动。”

    爸爸反驳说︰“跟儿子说个笑话吧。”果然儿子笑了。结果,儿子加装了一部能用头的则面控制鼠标标的计算机,从此儿子终于能和外界沟通了。

    儿子十五岁那年,其一位同学因意外而瘫痪了,学校为同学举行跑步筹款,儿子便通过计算机打出︰“爸,我也想参加。”  

    爸爸之前并非跑步运动员,也没有跑过马拉松,但应了儿子的要求参加了。于是,爸爸便推着儿子跑完了5英里的全程。赛后,儿子对父亲说:"我今生第一次不觉得自己残废!"

    梦想不幸撞上了严酷的现实,然而却在那一刻迸放出了耀眼的光亮。 

    这句话从此成了爸爸Dick的信仰。他决心要把那种感觉尽可能带给儿子,父子预备好参加1979年的波士顿马拉松。  

    “不能接受报名。”便是比赛当局给爸爸Dick的回答,因是Hoyt父子既不是单独跑手,又不是轮椅参赛者。结果几年来,Hoyt父子只在赛事中跟着大队一起跑,但他们终于找到正式参加比赛的方法。1983年,他们参加了另一个马拉松,他们的速度之快,令他们入围参加之后一年的波士顿马拉松。 

    不久后便有人对爸爸Dick说︰“何不参加三项铁人赛?”。对于一个从来未曾学过游泳的人,一个自六岁起便从未踏过单车的人,如何能拖着50公斤的儿子完成三项全能赛?!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但爸爸坚信着自己和儿子的梦想还是勇于一试。屈指一算,他现在已完成了212次三项全能赛。 

    因为有梦想,爸爸Dick学习游泳,学习自行车,他愿意为儿子Rick付出,他又拖着他的儿子越野滑雪,背着儿子爬山,其中一次更是用单车拉着儿子横越了美国。

    从那以后,父子俩就以"Team Hoyt"报名参加马拉松和三项铁人赛。跑步时,爸爸推着儿子跑。游泳时,爸爸挂着儿子躺的橡皮艇奋力向前。骑自行车时,爸爸就骑着特制的自行车,将儿子放在车兜里努力争先。 

    没有人能劝说他们分开,梦想将父子俩结合成了一个整体。

    今年,爸爸Dick与儿子Rick分别6543岁,已完成了他们第24次波士顿马拉松,在20,000名参赛者中排名第5,083。他们的最佳时间?是在1992年的两小时40——只落后世界纪录35分钟。这纪录还是一个推着轮椅的人创造的。

    两年前的一次比赛,爸爸Dick轻微心脏病发作。其后医生发现他的一条大动脉有95%栓塞了。医生对他说︰“若非你一直保持着这样好的状态,你可能15年前已在人世了。”

    又是圣诞节,儿子Rick用电脑打道︰“我最想送给爸爸的,是爸爸坐在椅上,由我推他一次!”



    每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梦想撞上了现实有时会破碎,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而没有了梦想。 

    记得那句广告语:“JUST DO IT”。

     

     

     

    November 01

    十一月,与威尼斯的一场忘年恋

    九年前的今天,西方一个普通的万圣节。可对于我,则是一个开始。自那时起,我便开始了独自旅行,第一站便是意大利。近一个月在亚平宁半岛上的游荡,从北到南,给我的冲击,获得和回味,远远超过任何一本书,一次集体的出游。意大利之行,是我的一本教科书,而又不止是一本教科书.......
     
    十一月,与威尼斯的一场忘年恋

     十一月的威尼斯是什么样?

    十一月的威尼斯,已经不是黄金季节。没有了九月丽都岛上,香鬓如云,眼波流转的电影节。也未及灿若梦境,流光溢彩的狂欢节。

    十一月的威尼斯,很沉寂,倦怠而懒散,像个韶华已逝的妇人。就连阳光终日也是斜斜的,教堂,宫殿,贡多拉尖尖的船梢,咖啡馆巴洛克花纹的座椅都是空空的,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是老妇人曳地的睡裙。

    这时的威尼斯,烦了游人如织夏天,倦了黄叶飘零的秋天,更不想提及浓雾弥漫、海潮四溢的冬天。

    也许就在十一月,也许正是这个淡季,倒不如去看一眼真实的威尼斯,约会一下这位卸了妆的“老妇人”,全当是在秋天里的一场“忘年恋”。

     

     风雨飘摇的初见

     夜间九点,从慕尼黑转机到威尼斯机场已是夜幕四合。搭乘机场快艇直奔下榻的威尼斯岛,寒潮突袭的秋夜,冷风翻起的海浪,掀得快艇四下摇晃,雨点狠狠地劈打在舷窗上。

    一个趔趄,身后一副大手,牢牢地把我的胳膊钳住,一把将我扯进的船舱。定神一看,是船老大,花白的络腮胡须,海兰色的雨衣,透着蓝白条纹衬领,一脸调皮地冲着我挤了一下眼睛,一份意大利式的幽默和温暖,瞬间荡涤了周遭的逼人寒气。

     拖着行李,沿着幽长的回廊穿过圣马可广场。雨丝缠裹的街灯狂舞着,像啦啦队手里的花球。椅子四脚朝天地挤在廊角边,漠然地注视着一个刚上岸的异乡客。还剩一家尚未打烊的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伴着无力的钢琴声,若有似无的温情慰籍着我这个仍在凄风苦雨里投奔旅店的家伙。

     打开小旅店的房间,一头栽进洁白的床褥里,气息间尚留有一丝太阳的余味,不觉自己是否还是“风雨夜归人”。恍惚间,辨得楼下零落的脚步声。起身推窗,这才发现,百叶窗外的咫尺竟是对家的厨房,而楼下的橱窗也正还明亮。

     打起精神,问旅店老板借了把伞,饥肠辘辘地在威尼斯狭窄的街道间寻觅小饭馆。一小壶的白葡萄酒,一小碟番茄拌嫩奶酪,再实实在在地来一窝海鲜焗饭。酒足饭饱,风雨稍歇,带着几分微熏,摸索着错纵交错的水巷回旅店。伞尖击打在油光鉴亮的台阶路上,在冷寂的夜里显得异常的清脆,忍不住快乐地哼起了“雨中曲”……

    威尼斯,十一月里的初见,虽风雨飘摇,但时时总有一缕温情缭绕。

     

    相识在波光潋滟之间

    早上七点刚过,便挎着相机迈出了旅店的门,不等守夜的小二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问我是否来一杯咖啡。

    没喝咖啡的早晨,连太阳也不愿露脸。四周迷漫着青紫色的雾,依稀还能断定终于是个好天气。晨间是威尼斯自有的空间,小货艇突突地靠岸,围系着白围裙的伙计隔着后门往艇上传递出一屉屉刚出炉的Croissant,厨房的收音机里尽是语速极快的意大利语,猜着也是在报新闻。两两三三地有赶早的上班族,打扮得温雅,伫立在“San Marco”的码头上,等待公交艇。突然,想起黄浦江上的摆渡,异常怀念摆渡站边的粢饭团。人在异乡,故乡的情结似乎并未睡去,一经拨弄,便不由地兴奋异常。

    当太阳透过丽都宫哥特式的十字窗,在圣马可广场投下一行行十字诗句的时候。海潮还赖在广场的台阶上不愿退去,而呼啦啦的鸽子已低旋在四方的广场半空中,它们实在是满足被游人喂得肠肥脑满,“高飞”一二百年以来早已不再是它们所谓的理想。不过十一月间,它们可要节食了,因为少了太多的游客。

    圣马可教堂上的四匹大铜马,是与教堂的塔楼一起最早迎接威尼斯的曙光。只可惜这威尼斯的宝贝也改用了替身,因为挡不住咸咸的海风和岛上日益稠密的人气。这四匹铜马的年纪据说比威尼斯还要古老。从古埃及到古罗马,曾被拉到了君士坦丁堡,直到威尼斯总督带领十字军洗劫该城,这才把它们又拉了回来,立在了教堂的平台上,成为了威尼斯的荣耀。可料想,拿破仑来了,它们又被搬上了法兰西的凯旋门,到了十九世纪又重回圣马可广场。然而,这次的离开,恐怕谁也不知道,它们何时再能回来。

    登上威尼斯的制高点,圣马可广场的塔楼,只有两件事可作。一是把千年的“老妇人”细细地端详,以及她那作为首饰般点缀的教堂,宫殿,广场和众多的桥梁。二是,在波光潋滟之间发呆,远方是灰兰色的亚得里亚海,耳畔是嗡嗡的鸽哨。恐怕这世上鲜有如此美得让人大脑空空的场景了。

    体味“老妇人”最慵懒的一面是坐在那些四处散落的咖啡馆里,不过别点Expresso,因为不管是从字面上,还是现实中的意大利人做法,Expresso是专为赶路者准备的。常见那匆匆的行者倚着柜台,或站在高高的小圆桌边,一饮而尽便急着离开了。若在早间,就点一份Cappuccino。在午间,便来一份玛齐朵,再配一份提拉米苏,慢慢的啜饮,细细的品味,悠然地让阳光融着那丝丝入扣的清苦味儿在自己的舌尖缭绕。那时,耳边传来最多的是意大利歌剧里的Solo。眼眸间,带着礼帽,身着海魂衫的船夫,划着贡多拉翩然流过。

    夕阳斜照,这时的威尼斯在光线的曼妙映衬下,散发着迷人,略带诱惑的神采。对面海湾里的San Giorgio教堂岛,完美的尖塔,有着如梦境一般的场景。也只有在十一月的黄昏,才会对威尼斯这位老妇人有这样一见钟情的念想。因为,在此时我读到了她的情绪,一种铅华退却的忧伤,一种残败的美。而在其他的季节,她是浓艳的装扮,绚烂,喧闹,不近人心,更不会有情绪,也粉饰了忧伤。

    十一月的威尼斯,不是黄金季节,因为灿灿的黄金里看不见落寞。

    十一月的威尼斯,沉寂而倦怠,因为那时的她,带着一份没落的极致和末日的情怀。

    十一月的威尼斯,太阳还给她残留了最后一抹胭脂色。瞬间消逝,难以琢磨。可这就足以让人义无反顾地爱上她,即使她已在这世上留存了千年。

    September 09

    藏华昔事 (十) - 山花乱

     

    2004510,昌都 八宿 然乌

     

    依稀记得马克思唯物主义哲学的阐述, “物质是基础,意识是上层建筑,它是以物质为基础”。。。。。。

     

    一直以为“精神”就如同高高在上的皑皑雪峰,只有屹立在庞大巍峨的物质山巅,方才显得圣洁而无暇。

     

    在颠簸的,尘土飞扬的川藏路上,总能遇见那些长叩进藏的佛徒。绑在用于护胸的橡胶车胎皮,和用于护手的木板早已被打磨得异常单薄。腰间系缚着褴褛的衣衫,早已蒙上了厚厚的风尘。枯瘦的面额头上也已结出了如卵石一般坚硬的茧痂。拉萨依旧是千里之遥,而三步一个的等身长叩却是成就他们心中圣境唯一的精神的计量与肉体的依托。每每往他们手里塞上一些细碎的钱物,与其说是一种施与,倒不如是给予自己换来一丝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每每从他们坚毅却又透彻的目光中,我总是依稀窥见物质在贫瘠和脆弱中,坚强地支撑着精神在熠熠地闪光。

     

    凭着航空这份通达的优势,昌都已不可避免地日渐褪却了那份本来的神秘,传统,纯洁和禀性,外界带来的物质繁荣,使得这古老的藏域小城,已堪比沿海任何一个丰饶的物质小镇。而对于我们这群日久盘踞在物质大山里的猿猴而言,虽经一路上的精神洗礼,但享乐的天性一旦陷落在了物质的沃土里,便迫不及待地勃然怒放,张扬,摇曳生姿。

     

    胃口如麻袋,两眼似灯炬。昌都是个十足的吸氧舱,使每一根的神经得以松弛,每一口饭菜异常香甜,而每一口呼吸也舒坦释然。就连一路倍受折磨的爱车也借此得以失地重拾,面目焕然。

     

    不禁又平添了几份困惑和不解,精神和物质,其间总究是怎样的一份渊源与纠缠?!

     

    告别昌都,像是直脖灌下了兑着雪碧的红酒。微熏着“精神的酒精”,却也同时地打着“物质的酸嗝”。“La vie en rose”,小野丽莎以一贯的暗哑嗓音散放着玫瑰的芬芳与小资的慵懒,而我们则轻点油门,重投眼前布满崎岖的现实之中。

     

    八宿的暖阳,然乌的冷雨;业拉山海拔4680的垭口,怒江落差2000余米,盘旋而下的九十九道弯;劈山开壑,震耳欲聋的江河咆哮,兵站碉堡里,守关战士冷峻的眼神与严厉的催促声。所有的这一路凌乱而飘忽的记忆,如今回想起来,其间竟还掺杂着小师妹在八宿品茶时摊开了的躺椅。我伸向山神致意的右手,而左手还捧着一个硕大的西瓜。还有,还有那关于浓烈孜然味的锅巴和余香绕齿的水煮鱼。

     

    捡拾这些零散却尚还清晰的点点记忆,好像是俯身采集春日里川藏路边那些散漫开放的山花,琐碎纷乱,却五彩纷呈,看似其花期短促,鲜有内涵,可汇集起来却是春的颜色,那些记忆的山花,多年以后,在每个亲历者的脑海深处,每遇春风化雨,便终究是蓬勃,灿烂似锦。

     

    顶着凄厉的山风和冷雨,暮起时分,我们终于顺利地抵达了然乌。踩着吱嘎作响的木制楼板,抖落一路因怒江修路而倍添的尘土和泥浆。不料,晚饭后却从筑路的工棚里传来了前方即将封路的坏消息。。。。。。

     

     

     

     

    August 25

    藏华昔事 (九)- 柳芽翠

     

    200459,类乌齐 昌都

     

     

    月落星稀,晨曦微露。迷糊间依稀辨得车窗外窃窃的私语和哑笑,睁眼一看,“唷!”,三两的村民正手搭凉棚,贴着车窗好奇地向车内窥探呢。“嘿!你们早啊!”直起身子,睡眼惺松地打招呼。呼啦啦地,似受惊的麻雀一般,老乡嬉笑着四下散去。

     

    撩却了夜幕的神殿,伟岸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红黑白花教经典色的墙体,在阳光的辉映里显得夺目而生动,一如昨夜疑为的齐齐挺立的玉柱。四周仍是空寂一片,神殿脚下的回廊里,倚斜着寥寥的朝圣者,衣冠虽是褴褛,土尘处处,可透过晨光的眼波,尽是散漫的安详,经筒无言地回旋,似精神在不息的灵动。寒鸦掠过,一声划破沉寂的嘹亮,和着桑烟袅袅得盘旋,不忍散去。

     

    恰似一羽蝴蝶翩然掠过废墟,经历了“最长的一天”,疲惫的心在这个清丽的早晨,破茧重生,展翅欲飞。

     

    简单的早餐后,在陈锋和酱鸽的指导下,大伙儿开始认真地对车况进行仔细地检查。

    “避震栓彻底断裂错位,待抵昌都更换。”

    “行李架一方震裂,亟待加固。”

    “后车窗玻璃裂痕严重,需贴补。”

    “右后胎严重漏气,需立即更换。”

    暗自庆幸车况总体良好的同时,大伙儿七手八脚地绑扎了行李架,粘贴了车玻璃,掉换上了备用车胎,并且大为不解地从车胎里拔除了一根如手指一般的螺钉和无数的碎石渣。汗涔涔,气吁吁地当儿,竟完全忽略了此地已是4000多米的海拔。

     

    回溯到昨夜的那个高坡上察看接下来的路况。晴空丽日,真相大白,背后不禁是一阵阵冰凉,原先猛闯的夜路岂料竟是如此的险恶多岌,原以为是车道的几米前方竟横亘着一道深邃的河沟!!!!昨夜倘诺一味地赶路,其后果真是不敢想像。顿觉自己昨夜那一句迷糊语堪是何等的“灵光乍现”,而陈锋那令人一身冷汗的“惊叹”,想必定是“神灵附体”。

     

    叩谢一路上佛主的指引,忱忱地感悟所谓冥冥中的安排。

     

    一如既往的崇山峻岭,深谷浅滩。自类乌齐往昌都的一路,渐渐地盘旋而下,似又从天庭迂回到了凡间。灼热的阳光,层层的梯田,潺潺的渠水,满目的葱绿和丝丝飘来的高粱秆的清甜,纷扰地昭示着,这里已是春的五月天。

     

    “注意会车!!!”。一路神经紧绷的副驾们在开上了昌都市区的柏油马路时,仍高度负责地在车台里不忘提醒,全然不顾了自己又重返了“现代文明社会”。被大部队的藏族司机信誓旦旦的一天的路程,我们终于以四个半小时便顺利地完成了。

     

    红绿灯,交通警;规划整齐的城市,杨柳吐绿的街道;卡拉OK和快餐店;佐丹奴和真维斯;“小上海”和“温州人”的招牌比比皆是。置身在昌都的闹市中,空间意识陷入极度的迷乱之中。

     

    日暮乡关何处是,澜沧江畔使人愁。

     

     

    August 17

    藏华昔事 ( 八 )- 月华如水

     

    200458 玉树 类乌齐

     

    记得有一部关于二战的电影,叫“最长的一天”。1944年的六月六日,诺曼底的战役,那天里的每时每刻,在战场的各个角落都有许多故事发生。

     

    2004年的五月八日,对于我们,对于这次入藏之旅而言,也可谓是“最长的一天”。虽没有硝烟战火,但也惊心动魄。虽没有遍地开花的故事,但青藏这一路也满是跌宕与坎坷。

     

    那日的清晨,看似一天平和的开始。五月的玉树已是春意一片,大街上人来车往,繁忙喧闹。伙伴们又开始了出发前常规的忙碌。洗车验车,添补供给,码放行囊。小师妹则进了县卫生院,被迫为她一直断断续续的咳嗽打点滴。我也因感冒颇受照顾,被安排在宾馆的大堂里看管行李。独自闲望着春日里熙熙攘攘的大街,依稀以为又回到了远方的上海。八天了,一路的执意与匆忙,来不及回望,仅以此来慰藉一下如烟般袅袅的思乡之绪。

     

    踏上了玉树往囊谦的青藏公路,便是重走了一段千年的古道。放眼望去碧空如洗,白云如絮。唐蕃古风早已难觅,而草场却年复一年地蕴育着无尽的生机。前方坦荡的青藏公路已直达天际,不远处在建的青藏铁路也已初显英姿。旷野上陡立着硕大的标语牌,“把路修到西藏去!”。飞驰在通天大路上,赞叹青海人民的豪情壮志,也祈望这天路能无限地伸向远方。

     

    履历在千年古道上,重温那段恩泽后世的历史,一如回望来时路,有多少引以为鉴?有多少知了兴替?又有多少令人继续的在路上慎省?

     

    “文成和亲”,一段至今仍在传送的佳话。遥想当年“藏汉联姻”是为了平息疆域的动乱与纷争,而今一条天路即将连接藏汉广袤的疆域,其又将是怎样意义上的“融通”?当年一个花季少女背负着一个民族宏大的责任,历经一千多个日夜的坎坷,终将繁盛的大唐文化在荒蛮的西域生根繁衍,发扬光大,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毅力和坚韧?这又是怎样的一份崇高?!贝纳沟峡谷里文成公主庙的经幡,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有的已褪色飘零,而更多的仍是鲜亮的,翻飞着,舞动着,猎猎地在风中传唱着那份精神、那份不朽与功德。

     

    午后,日光变得晦涩,昏暗的云如席般铺盖了整个天庭。由囊谦至类乌齐的214国道在进入西藏地界后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仅七十多公里的山路,海拔起伏却达到了一千余米。车喘着粗气,费力地爬在好似狂乱的心电图上。八座海拔4500的山如城门般的陡立,四条怪石嶙峋的峡谷如魔城般的诡异。车道几乎被滑坡和落石挤得像马道一般狭隘,其间且布满了陡坡,急弯,和巨坑。不知多少次下车清障,不知多少回被颠离了座位,也不顾多少个撞得眼冒金星,但所有的目光透过漫天的尘土,仍坚定地探寻着前方,“小心有坑!”,“急弯减速!”,“注意会车!!”竞相回荡在寂寥的山巅与谷底。每每遇见的山道旁和树枝上系捆着的哈达和干花,这便是对我们谨慎驾驶的“无言忠告”。

     

    距类乌齐剩下的短短三十公里路,好似是一条无尽的长路。暮色此时已急不可待地塞满了瘦削的深谷,高崖摩岩的面目已被暮色涂抹得异常狰狞,而我们的GPS上却永远定格在距类乌齐三十公里处。两个多小时转瞬即逝,我们似乎却一直在原地打转。214国道渐渐地汇入了干涸的河床,车辙,羊道,马迹,水痕交错难辩。“虽无花溅泪,却也鸟惊心。”突有一寒鸦飞起,不禁惊得大伙儿额头一阵冰凉。一整天的颠簸,个个神经已绷得像张满的弓。急切地力图摆脱这迷宫一般的纠缠,更急切地期望在真正天黑以前能赶到类乌齐。不料,车台里又传来酱鸽的提醒,“各位注意!此地为省界,常有劫匪出没,大家务必提防周围情况,防御工具准备到位!!”。

     

    当拐过一道山涧,山坳的长草间突现几个人影。“有人!!!哪儿来的人?!”,心猛地抽搐起来,难道话音刚落的提醒,瞬间真化成了性命攸关的现实?!

     

    加菲猫,酱鸽,佑子三个高大伙计暗藏军刀谨慎地下了车,而车上的我们手攥方向盘,脚抵着油门,见机准备一脚绝尘。

     

    “老乡!!!”不料,加菲猫突然一声温柔的招呼,顿时所有的人都没了头脑。

    “请问到类乌齐还有多远?!”加菲猫慎慎地探问,

    “三十公里!!” 对方迟疑地回答,暮色中深邃的额眉下熠熠地射出警惕的目光,

    “就是这条路吗?”

    “没啥路了!”对方的回答和站位,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草丛中隐现出了羊的身影,令人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赶紧上车,急速离开。尽管还是不变的“三十公里”,可企望不会再有这自欺欺人的遭遇。惹得露宿的羊倌不安,而我们更是不堪!

     

    夜色如漆,车灯似剑。原本脆弱的避震栓终究不堪重负和长时间的颠簸,继而再次断裂。而另一辆的车顶行李架也不合时宜地被震裂歪斜。“叽叽嘎嘎,叮叮当当”,忍受着车子残破的呻吟,我们在车灯所及的范围内艰难地探路潜行。

     

    路愈加的难辩,春寒瑟瑟。人和车的耐力都近极限,正当车台里大伙儿合计着下一步如何行事时,突觉车子正处在一个高坡之上。头车照例沿着车辙缓缓爬下高坡探路,尾车则居高临下地给头车打灯照明。灯光下的出现主角尽是干涸的河滩,沙柳,枯木和牲畜的蹄印。唯独不见路的踪影。何去何从?!

     

    “感觉车道应该是拐向右边!”。我迷糊地在感冒药的作用下发话。

    正当大伙儿将信将疑,陈锋大叫起来:“快看左边,那是什么?!”

    月黑风高夜,这喊声不鸣则已,一鸣可着实惊出人一身冷汗。

    透过惨淡的夜色,不远处确实耸立着一座神殿,依稀辨得硕大的立柱围绕着神殿,似巴特农神庙。西藏的山坳,宏大的神殿,古罗马式。。。。。。?!是蜃楼?!还是幻觉?!

     

    “是佛主!神庙留人!”陈锋神叨叨地,但语气异常的坚定。既然是佛主的旨意,那就从命吧!大伙儿同意就依偎着神殿,露宿待天明。

     

    还是找到了一位神殿的守夜人,大叔的热情留宿却因满席的牛虱而只得婉拒。无奈下,大叔规劝我们将车开进他家的羊圈里,有个照应的同时,也可以防不测。

     

    人和心暂时得以歇息,纷纷蜷缩在狭窄的座位里辗转浅睡。酱鸽忘关的头灯,规律地闪烁着,似计数着黎明的来临。

     

    一轮皓月悄然爬上了高高的山脊,月华如水般洒满了清冷孤寂的山坳。神殿的剪影沉默的在侧听,远处野狼正唱着这“最长的一天”。

     

     

     

     

    July 25

    藏华昔事 (七) - 心香

     

    七月一日,传说中的青藏铁路终于通车了。

    在电视转播的画面上,首列青藏列车正隆隆地跨 越三岔口高架桥。高挂在昆仑山间的大桥衬着如洗的蓝天,朝晖照耀在兰白相间的车身上,泛着熠熠的金光,恍如一道天光划过崇山峻岭。那“瞬间”在不经意间便成了“永恒”。多年以后,也许这景象就是我对“天路”永恒的记忆。

     200457,石渠 玉树

    当梦想的阳光再次照进现实的高原,宽容和理智终究降服了“潘多拉”的魔盒。忍着仍在隐隐作祟的头痛和气虚,打起精神继续沿着317国道向青海进发。

    扎溪卡草原,格萨王的故乡,阳光洒落在伏波般的草场,羊群似云朵漂移在青黄相间阳坡上,残雪如经脉般勾勒出远方群山的轮廓。

    一路的坦荡,一路的飞奔。山影伴着时光一起渐渐地向后漂移。远方的山坳里悄然呈现出一座寺院 色须寺。这川北最大的黄教寺院,康巴藏区惟一有资格认定格西(佛学博士学位)的寺院,有如莲花般地静放在圣洁的雪野之上,卓然不凡,纤尘不染。

     

       

    寺院的那扇门,火红如炽。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着足以熔化世间万物的能量。勃然贲张的红色,不知是弘扬着佛法的博大无边?还是寓示着炼狱的灼灼烈炎?不敢问究玄机,只由得心在怦怦然。

     隔着寺院后窗向内窥探,经殿里的僧众们齐肩地盘坐,阳光透过高悬的细窗缕缕的洒落在鹅黄的高帽和暗红的法衣上。光影在低徊的颂经声中浮动,那刻似悄然窥见佛界的宁祥。

     莽原飚车,堪称平生最为狂野的一次驾驶体验。三辆车彼此一拍即合,车边的玛尼堆为界,前方的无名小河为限。数千米开外,看谁最先达阵。孰料话音未落,大部队里有着“舒马赫”美称的司机哥耍赖抢跑。追!!!三辆车顿时似三头癫狂的牦牛,撒腿狂奔。马达轰鸣,速度狂飙,血脉贲涌,尖叫不断。我们久伏的不羁与累积的狂野,在洒满阳光的如砥旷野上曝光,一览无疑。

     真可谓是“乐极生悲”。返回国道的泥沼路上,我原本还想略施小技,倚着凸起的车辙潜行。孰料,稀软的泥褶根本不堪重负,四个车轮直愣愣地深陷泥潭。虽竭尽努力,却仍无法自拔。一场热火朝天的救援战役,在大部队司机长阿里王的带领下就此打响。转眼间个个都是奋勇的战士,人人都成了多谋的诸葛亮。只有我呆呆地站在一边,满怀愧疚。车子终于又回到了正路上。阿里王乐呵呵地在我肩上拍了一大巴掌,“上路吧!小伙子!路还长着呐!!”。是啊!真心地感谢大家的相助,感谢天,感谢地,更感谢一路护佑的佛主。

    头顶是无垠的天,脚下是无垠的地。无垠的草原上开满了春日的花朵,无垠的天地间,横亘着一道千余米的巴格玛尼墙。年复一年,三百多年里日渐累积出来的一处奇迹。

    寥寥的转经人,沿着千米的玛尼墙走来。阳光下的身影有些已不再挺拔,步履也不再矫健。可他们依旧头叩长墙,手摇经桶,呢喃着,蹒跚地走来又走远。躬着背的长者,鼻梁上架着裹着胶带的旧眼镜,言语含糊地告诉我,每年他都来朝拜。八十四岁的他,如今是由孙子用摩托车给驮来的。

    阳光照耀着草原,玛尼墙的连排佛塔圣洁如玉。这草原是佛主的领域,这长长的玛尼墙是每个佛徒永远的精神脊梁。

    松格的玛尼石有着斑斓的颜色,松格的玛尼石经城有二十亿块玛尼石堆砌而成。每年藏区的佛徒们都将自己潜心琢刻的玛尼石,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于是数百年来,这二十亿块石头,在陆上和地下积压成了一个四方的城池。这二十亿句箴言,也汇成了一座高大的经山。云影悠然拂过玛尼石堆,像是字字句句地默诵着佛的箴言。

    三江并流的拐弯处,伫立着一块巨石。相传玄奘在赴西域取经的途中,不慎经书翻落江中。经奋力打捞,经书便摊铺在这巨石上晾晒。远远地望着硕大的“晒经石”,望着随着季节由清变浊的滔滔江水,心里不禁地替玄奘窃喜。幸好当时经书还能失而复得,幸好当时还是清流逐波。可转身细想,我们自以为的所谓“幸好”,也许冥冥之中的佛主早已安排。

    艳阳高照,大路通天。一路的风景,一如匆匆的过客,经过我的车窗,轻叩着,示意着,转身远去。 

     

    June 28

    藏华昔事 (六)- 杜鹃吐艳

     

    200456,甘孜 马尼干戈 石渠

     

     

        甘孜的黄昏。雪峰挽新月,紫云薄暮飞。3700的海拔高度隐匿在一份虚幻的静美与清朗背后,不禁令初来咋到的我们竟有些飘飘然。

     

        终于觅到了当地最好的修车行。把挂满风尘、面目残破的车托付给了车行里的老大,喋喋不休的要求和嘱托成捆成捆地码在了修车老大的肩上,这令老大颇有些不耐烦,摘下嘴角边支愣着的烟头,遒着眉头吐了一句:“知道了萨~~~~!”。可尽管如此,忐忑中,大伙儿还是一致推举佑子坐镇当场。毕竟那车上还沉甸甸地驮着我们历久的梦想和期待。虽经一路的颠簸夯实,却愈显得“老而弥坚”。

     

       城外的国道边,坐等着一对中年夫妇忙着给我们洗车。夜凉似水,打湿的衣衫看着都令人瑟瑟发抖。有句没句地闲话,“大哥哪来的呀?!”,“河南!”,“哟!大老远的还!”,大哥含笑不语。“一天能洗多少车呀?”,“十多辆吧!也就半年里的生意,一下雪就完了!”大嫂搭着话。“家里还有孩子吧?!”,“是呀!这不全都为了孩子念书嘛!”。他们继续地忙碌着,一个管冲洗,一个管擦车,无言间,彼此默契。一辆油罐车停了下来,大哥上前招呼,无意间发现大哥捏着水管的手已冻得发紫,且只有三根手指。

       

       梦想就像天上的翻飞彩云,而现实却如身处的清冷黄昏。

     

       小师妹在洗车的当儿,将车台的音乐开得嗡嗡的响。韩红在歌里引吭高唱,“一次一次告诉自己,外面的天空也很美丽。一次一次鼓舞自己,去感受雨后空气的清新。一次一次放纵自己,让自己投入一切地去爱你。”。。。。。

     

      歌声回荡在甘孜的紫暮之上,晚霞映红了远方的皑皑雪峰。

     

       “应该就是这里!!新路海!!!GPS上就是这儿!!!”加菲猫一脸的坚定。此时车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雪雾弥漫。车轮在国道上压得异常缓慢慎密,生怕错过了神往已久的仙境。

     

        GPS的记录点渐行渐远,再次调头回转。云山雾罩间,远处一抹幽兰若有似无地浮现。“就是她!!!玉隆拉错!!!”,小师妹把着方向盘大叫,惊得路边的羊儿跑得无影无踪。

     

        恍惚间,雪霁,天光乍现。玉隆拉错饱含着那份蚀魂的蓝,像是大山的眼神,穿越迷雾,瞬间俘获人心。湖畔散落的五彩玛尼石,似漫天落下的箴言,和着粉白,玫红的杜鹃花缀满了幽湖的眉宇之间。

     

        屏气盘坐在湖边,看浮云与湖水亲偎,听山雀和轻波低语。不惑是在天堂还是人间。

     

        在美丽的地方,等待一个美丽的约会,等待与前方已成功翻越雀儿山的大部队会合。

    远远地看见山腰上冒出了一串黑点,渐渐地裂变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红点。“是他们!!红色的Lafuma!!”,我们兴奋地在湖畔放声高喊。

     

        裂变的小红点迫不及待地化成了我们彼此间久久地拥抱和旋转,直至头晕目眩,气喘如牛。离开上海才短短的六天,这一路的经历竟轻而易举地将原本的一切幻化得如同前尘往事一般。

     

       奔马尼干戈的路途似乎显得异常的平坦和短促。草原上的你追我赶,车台里的藏汉赛歌。激情在肆意地挥洒,率性在歌声里张扬。马尼干戈路边食肆里的那顿团圆午饭恐怕多年后谁都会记忆犹新。

     

       离别马尼干戈,似乎是散场了好莱坞的西部片。残败的墙,低矮的舍,似风闪回的马影,如刀雕琢的面廓。匆匆的马尼干戈,不见刀光剑影,但是太阳下拒绝融化的冰。

     

       近海拔4200的石渠,又似重回严寒腊月。日暮,漫天如盖的风雪席卷四野,顷刻间掩埋了方才冒尖的春芽儿。狂风似掀开了潘多拉的盒盖子,积聚的猜疑、妒恨、轻蔑和责骂在人心最脆弱的端口勃然喷发、漫无目的地噬虐。

     

      是夜,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原本讨论如何在恶劣气候里通力走完这段凶险的青藏路。不料,一个新司机不合时宜地“跃跃欲试”,使得全盘哗然。一时间,傲慢撞翻了偏见,情感扯乱了理智。争辩,口角,直至拍案后的甩门而去,一切就像窗外路灯下的飞雪般迷乱而癫狂。

     

      高反再度偷袭,小师妹,陈锋,佑子逐个倒下。

     

     漫长夜,终难眠,心绪似铅。。。。。。

     

     

      

     

     

    June 18

    藏华昔事 (五)- 苹果花开

     

     

    200455 道孚 炉霍

     

    也许真是得到了佛主的眷顾,春日和煦。车在错落的草场上伏波潜行,阳光在林道间欢跃嬉戏,杨柳絮儿在空中肆意地纷飞,一派天上人间。。。。。。

     

    听过一则故事:寺院的经番在飘动,甲和尚说是经番在动,乙和尚说是风在动,而老和尚却说:“那是心在动。”

     

    心总是欢愉地在跳动,只因那笑颜如春花的学童,那诚挚的红领巾式敬礼,那麦田里直起腰注视着我们一闪而过的神情,还有赶集路上那牛车老夫不住地挥手。。。。。。

     

    苹果花绽放的村落,老乡们换上节日的盛装拉着我们在自家的庭院里合影。橙黄,艳绿,玫红簇拥在粉白如云的苹果花下,尽管彼此不通言语,但却有着一样灿烂的笑容。

     

    遥望炉霍城外高坡上的寿灵寺,僧房如鳞,经幡似瀑。这康区最重要的十三座寺庙之一,典藏着朗卡杰大师最精美绝伦的唐卡和壁画,而我被感动的却是那一扇寺院的门和一双转经的手。

     

    寿灵寺经殿的门符是否还是朗卡杰大师的遗墨?!恐怕已无从考记。高大厚重的如墙一般的寺门微闭着,门上的画漆因久远虽有些剥落,但仍鲜亮,摄人心魂。靛青的护法金刚,赤眉呲牙,怒目圆瞪。其身下是与兽皮倒挂在一起,已被剖腹掏心的人皮。门棂的四周缀满了面目凄苦的头颅和滲着诡异表情的骷髅。。。。。。

     

    盘坐在门前,痴痴地端详。此刻,内心异常的宁静。人间烟火熏染的躁气一丝一丝地被抽离,每抽一缕心底便被莫名地悸动一下。也曾抬头仰望西斯廷大教堂高墙上的“最后的审判”,内心也被这样的无端地悸动过。

     

    滚滚红尘间,所谓的“无惧”实在太多,而可惜这样的省慎又真是少得可怜。

     

    在幽暗的后殿,跟着老乡,把推着一座硕大的经筒一起顺时针地盘旋。一圈又一圈,刚要抽身离去。突然,一把被身后的大妈拽了回去。她见我不明白她的语意,便顺直将我的双手和她的双手一起按到了一副把位上,继续着转经。

     

    耳边,大妈默诵着经文,我能清晰感觉到因年迈,她在吟诵时费力地换着呼吸。双眼微阖着的大妈,苍发凌乱,满是皱褶的脸庞黝黑粗糙,却仍是安详陶然。与我一同把持的经筒的双手上,青筋交错,粗大的关节间紧紧夹着一串蜜色的佛珠。

     

    经筒嘎嘎地转、经文沉沉地颂。此刻,我俩也悠悠地旋转,气息是舒坦,内心且安定,微微发热的掌间是滑润,凸显着丝丝木纹的经把。不禁埋头自问,有多久没有这样静心地去感受一件事物了?!

     

    艳阳高照,大伙儿一起在寿灵寺前合影,给车子扎上请来的哈达。笑容虽是疲惫,但还是挂着满足和快意。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早已安排。还算顺利地走过了近四千公里的我们,注定要在这看似平淡的当儿出一回糗。

     

    撞车!!一切发生在那么不经意间。朗朗春日下,坦荡的县城公路上,心满意足的我们竟然在正常行驶中遭遇了货车司机抢道超车后的硬磕。无奈,当班司机加菲猫的温柔刹车,尾车司机酱鸽的狂按喇叭,和我做为当班副驾的尖叫提醒。一记带着撕裂的撞击声,尾随着清脆的破碎声,两车头亲密地凑在了一块儿。

     

    无辜的加菲猫,无辜的我们和看似“更加无辜”的货车司机在一番驴头马嘴的论理之后,最终还是投奔了炉霍县的警察局。可是轻松和蔼的氛围,满脸笑容的警察,老实巴交的肇事司机和难得遇见的事故,却让在大城市里见惯了大场面的我们,全然自乱了方寸。“罪与罚”似乎在佛主的面前已变得羞于提及。

     

    路还在前方,收拾起无奈的残局,拼凑起破损的车颜,抖落“强弩之末”的情绪,振奋精神继续奔向西北,奔向着远方的甘孜。。。。。。

     

     

    June 08

    藏华昔事 (四) - 雪纷飞

     200454,丹巴 八美 道孚

     

    八美的这片草原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龙灯草原。

     

    这里也曾万马齐喑,格萨王在此安营扎寨。

     

    这里的汉子,健壮俊朗,锅庄炫得满场生风。这里的美女,舞姿绰约,“高原红”灿若天边的晚霞。

     

    这里的民居,色彩斑斓,宛如藏锦般美艳。

     

    这里,川藏路上的车水流淌了近五十年。

     

    而如今,这片草原却依旧寂寞而辽阔,很少有谁在这里驻足停留。这片草原仍固守着四季美景的轮转,只待年年花开花落。

     

    眼前的这片草原,风比别处轻柔,带着丝丝青涩的气息。云幔低回,光线中藏着一抹暧昧。空中总有几只苍鹰在盘旋,不住地舞着8字。。。。。。

     

    屋顶上的汉子举着望远镜注视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回头撞见,彼此间微笑着挥手致意。

     

    国道旁,有一浪人衣衫褴褛,须发当风飞舞,而神情却仍是安然,随身的破旧热水瓶上,依稀印着“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佛塔边,三个红衣喇嘛悠悠地转经。对于“上海”的好奇,远胜过我们连比带划的累述。工整地给我们留下了“惠远寺”的地址,从此对遥远的东方,且多了一份期待。

     

    八美的一道溪,一斜坡,一棵树,一民居,就连一头牛,都好似被天意和人工细细地推敲过。无关现实,亦幻亦真。

     

    奔道孚的路,终与飞雪为伴。似羊肠般盘转的山路,湿滑又泥泞,“老二档”成了车台里最经典的用语。盘旋跌宕如坐过山车,车身和泥浆早已混为了一潭,只留得车窗上尚还清晰可鉴的一抹扇面。

     

    从未领略如此浓墨重彩的旅店,更从未料想落脚在这般雕梁画栋的客房。踏入道孚县城的“香巴拉”酒店,恍似误入了乾隆的万寿殿。

     

    雨雪交加的黑夜,大伙儿围坐在朱红与金黄交错的长廊上咖啡会,不料一则短信自先前部队杀来,“雀儿山暴雪,路异常险恶,力劝放弃翻越。”

     

    颠覆!原先的由川藏线入藏的计划完全颠覆。雀儿山,鸟雀无法飞越的川藏分界线,一夜间竟也横空阻挡在我们的面前。翻与否?!理智与情感之间也横亘着一座大山。

     

    “香巴拉”那夜胶着的争论,最终成了我们的川藏之旅的“遵义会议”。放弃翻越,改走甘孜 新路海 马尼干戈 石渠 玉树 昌都,即绕道雀儿山,经一段青藏线,转川藏北线奔拉萨。。。。。。。

     

    再会了!神往的德格和美伦美幻的木刻经文。

     

    但愿佛主此处了关门,却在那头为我们打开一扇窗!

     

     

    June 06

    藏华昔事 (三) - 白兰香

     

     

    200453 四川,成都 都江堰 - 青城山 - 卧龙 - 巴郎山 - 小金 - 丹巴

     

    成都的气息,一如其小街上飘来的一抹白兰花香,淡定而闲散,是西行的旅人一致认定的温柔乡。

     

    清晨,不等睡眼惺松,七手八脚地安顿好行囊,在一夜未了的绵绵春雨中继续还路。

     

    转上成灌高速,人车渐入佳境,而雨亦一阵紧似一阵地滂沱。全然难辨领路的车影,只见一路水雾飞扬,划雨器在车窗上舞得似帕格尼尼的急弦。

     

    与都江堰只是透过车窗的匆匆一瞥。相传两千多年以来,每年清明,岷江上的“导流鱼嘴”都要举行“放水大典”,以祭奠恩泽后世的都江堰工程主持李冰。可惜我们已错过了这作为精神洗礼的时刻。

     

    眼前已沿用千年的鱼嘴正在进行改头换面的大修,传统的水木结构已被新时代的钢筋水泥所替代。江滩上四处是工棚和脚手架。不见了碧绿的岷江,取而代之的是硕大无比的导流管渠。。。。。。

     

    我们的车深一轮浅一轮地颠簸在岷江边泥泞的312国道上,零落地混夹在来往的水泥车和土方车之间。在审慎地把握手中的方向盘的同时,此时也只能在精神上去竭取古人那“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滋养了。而脚下的岷江确承载过太重的历史,如今也只能惟求历史去善待她了。

     

    聊以慰藉的青城山,依旧的清幽,冷寂。抖落满是的俗尘和喧嚣,空山落雨人且行。

     

    卧龙隐秘在大山深处,曲水环绕着翠绿欲滴的竹林,偶见两三只隼盘旋在云层与翠谷之间。卧龙的美,沉没而寂寥,一如那国宝熊猫的命运。

     

    翻越巴郎山的路,蜿蜒而绵长,穿行了无数幽长的隧道,随着满目的葱绿悄然退却,乱石和残雪无言地提醒着海拔的陡升。车似乎提前进入了高反状态,动力明显下降,无精打采地蛇行在一个又一个山垭之上。

     

    接近海拔4523的巴郎山顶,天色灰暗,雪雾迷漫。对面的会车,只留一对昏黄的车眼。高反来袭,悄无声息,把着方向盘的我,渐感睡意沉沉。主动要求下岗,一头栽进酱鸽的车里憩息。

     

    巴郎山如一道天屏,南北可谓是两重天。近小金,云开雾散,蓝天似洗,远山如黛,而路却愈发的颠簸。

     

    转过一个垭口,“四姑娘”飘然呈现。葱茏的山岭好似其春天的霓裳。圣洁的雪峰,祥云缭绕。四姑娘在早春的的艳阳下,和着我们车台里的Boss Nova 曼妙起舞。。。。。。

     

    至嘉绒乡,酱鸽发现左车轮的避震栓被震断,大伙儿寻遍了乡里的修车铺,备件仍是无着,得到的解决办法一致是焊接。这看来是解决了眼前,可裂缝依旧,并留下了更大的隐患。为了避免赶夜路,大伙儿建议把车力挺到备件相对齐全的丹巴,再做更换。可酱鸽执意还是就地解决。

     

    已近黄昏,至丹巴仍有漫漫长路。时间紧,争执不可避免地发生。。。。。。

     

    意志在经历了一路三千多公里的颠簸,已如同那车上的避震栓,承载了太多的负荷。焊接避震栓,实际更是在弥补那意志上的裂痕。

     

    “裂痕”在金色的夕阳照耀下,却显得微不足道。丹巴的碉楼高耸在大渡河畔,青灰的山石垒成的石屋和石墙规整化一。苹果花如春雪,缀满了枝头。羊儿和羊倌快乐地浮现在耀眼的余晖里。。。。。。眼前的一切,竟鬼使神差般地让我无限地想念TuscanySt. Gimignano

     

    传说中的丹巴美人谷在风雨交加的黑夜,不料竟是如此的凶神恶煞。

     

    赶夜路已是不可避免。酱鸽当前,陈锋和小师妹殿后。风凄厉,雨横飞。只闻其声,黑不见影的大渡河,在车边发出低沉的咆哮。两对灼亮的车灯加上七双疲惫的眼睛几乎撑到了极限。塌方,滑坡比比皆是,眼看着轰隆隆的石块和着沙土自高坡上滚落在路央。低处的路面已被河水浸没成了浅滩。记不得多少次的下车涉水探路,多少次的车台里相互提醒。当山坳里隐约透露出那熟悉又陌生的万家灯火,我们击掌相告,“丹巴终于到了!”。

     

    长假里的丹巴是个浮躁之城。千军万马的租房人和找房客在黑风冷雨的夜幕里如鬼魅一般在县城的各个角落里游荡。“抢房子”俨然成了这个高原小城夜晚的“主旋律”,而我们也不能免俗。两个小组,四方出击。当终于得手一套山崖下,紧邻大渡河的空房间时,已值午夜时分。

     

    高反犹似夜的精灵,又开始施展魔法。陈锋中招,头痛欲裂。小师妹的“百药箱”终于大显神威。陈锋是被化解了魔法,可惜这宝盒却就此遗落在了丹巴城。万般疲惫,大伙儿纷纷席地而睡。

      

    高原夜,枕河而眠,一夜浅梦到天明。

     

     

    June 01

    藏华昔事 (二)- 泡桐落

     

    200452 陕西,宝鸡 四川,成都

     

       云齐秦岭家何处,雪涌蓝关马不前。”

     

    今天是面临的第一次挑战,翻越秦岭。对小师妹而言,却有着特别的意义。

     

    陕西的早点真是瓷实,花式多,量也足,可是大家都有一点沉默,似乎都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出城以前最后一次加油。春雨仍是淅沥,雨水顺着车顶的行李架,哒哒地滑落,车里一片静悄悄。。。。。。

     

    终于驶上盘山国道。四周满目葱茏,云雾缭绕。国道边尽是高大的泡桐树,遒劲的枝头盛放着粉紫色的花,似江南春夜里串串高悬的灯笼。

     

    无心恋花。小师妹驾驶着头车全神贯注,翼翼潜行,我是尾车的早当班,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险,据说是秦岭的外衣。果然是峻峰林立,绝壁千尺。裸露的山石悬挂崖上,似空中坠下的利刃,212国道犹如一条狭长的飘带缠绕其间。云深不知处,似乎已麻木曾盘过了多少弯,而我们依旧沿着蜿蜒陡峭的山势迤逦前行。

     

    堵车!大货车在弯道上翻落了货厢,堵塞了大半段上坡道。翻山的货车一辆辆首尾相接地贴靠在山崖边。抬头望去,车阵伸到了云端。

     

    在仔细地察看了路况后,大伙儿决定突围。头车由小师妹主驾,酱鸽副驾;尾车由我主驾,佑子副驾。虽说自己也曾驾车翻越重山夜闯捷克,但在这样的雨雾之中,且从山道的外侧突破重围,绝对还是第一遭,不免有点额头冰凉,手心冒汗。

     

    时间几乎凝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路的前方和副驾的口令上。。。。。。

     

    当站在嘉陵江的源头,望着云蒸霞蔚的秦岭山巅,小师妹幽幽地吐了口气,“过了那儿了!还是过了!”,大家彼此会心地一笑,尽管此时自感心里仍是噗噗地狂跳不已。

     

    “解铃还需系铃人。”小师妹年初在秦岭上的那份心结,终究在这泡桐盛放的时节得以化解。下山的路上,小师妹呼呼地枕着加菲猫的英语书睡着了。。。。。。

     

    汉中褒和水库的麻辣鲶鱼是连着脸盆一块儿端上桌的,想想至今还让人怀念。唏哈唏哈,麻得味蕾出窍,辣得口舌生烟。简单又丰富的鱼宴,使翻越秦岭的凝重气氛,一席间便灰飞烟灭。

     

    汉中-广元-绵阳-德阳。天色渐暗,我们已归入了进成都的滚滚车流中。侧面并肩前行的旅游大巴上,身着红色制服的川妹子导游隔着车窗,瞪着大大的眼睛,掰着玉指,细数着我们车身上那一程又一程的进藏路,疑惑又惊喜,不时地向我们翘出大拇指。

     

    路上的美丽,往往就在不经意之间。。。。。。

     

     

    May 30

    藏华昔事 (一)- 麦芒青

     

    七月一,青藏铁路就要通车了。

     

    那些自然主义的崇尚者带着渴望和回归的心,振臂发誓“我要去西藏!”,去经历灵魂的沐浴。而小资人士,愤青和哄客,已不再矫情地炫耀进藏的资本,旗帜鲜明地退守拱让,“西藏?还去呐?!?!”。

     

    去也罢,不去也罢。矫情也罢,渴望也罢。所有的渲染与鼓噪,所有的包装和标签,一概都是人为赋予,而决不是西藏的本身。

     

    西藏依然耸立在远方,宽广、淳厚、淡定,且辉映着阳光。她离天很近,离喧嚣很远。她离灵魂很近,离物质很远。

     

    如今这个声色犬马的时代,在西藏的苍天之下,依然还存有那份原始与纯真。一旦经历过,一旦感受过,相信那份力量会深入内心,无论年轮流转,时事变迁,她终究在我们记忆的深处熠熠闪光。

     

    2004年的春天,我有幸和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驾车走进西藏。一本线装的记事本记录了那一路的景物与感怀。虽零落散乱,但每每打开,那回忆和着高原的猎猎朔风竟仍然将我牢牢地围裹,沉湎其间,久久不愿自拔。

     

    一、  麦芒青青

     

    200451,上海,打浦桥 陕西,宝鸡

     

    清晨五点,在小师妹家楼下集结,两辆经过改装的切诺基2500,经夜雨的沐浴,似身批盔甲,整装待发的勇士,英姿勃勃。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泰戈尔的诗,是我们这群“追梦人”心情的最真切的写照。在经历了“非典”和诸多的变故,此刻我们再次相聚,都因西藏而缘起。

     

    05:18,由酱鸽,波导和佑子组成的头车准时启动出发,接着由小师妹,加菲猫,陈锋和我四人的尾车紧随其后。久居的城市尚在浅梦,而我们的“西藏梦”已到了“梦醒时分”。

     

    一路在烟雨轻雾中飞驰。车经徐州,雨霁,阳光穿云破雾,大地氤氲。

     

    广袤的中原,麦田青青,杏树成行。人们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林间采果子,羊儿在河滩上游荡,安详得犹如杨柳青年画一般。

     

    晌午,烈日当头,车上浑然。突有一陌生切诺基窜入我们两车之间,几次超越,反超越,猛然从其车窗里探出了一架摄像机,冲着我们一通狂拍,其架势还颇为专业。定睛一看,原来是洛阳电视台西部采访车。也许是同道中人,也许是我们车身上的“西行地图”引发了他们的好奇。一番心领神会的手语,最终在三车同时伸出的大拇指中互为道别。

     

    车行至洛阳,黄河逶迤在葱绿的高岗上。日暮,余晖洒落,河水辉映着散淡的天光,怀想起德累斯顿博物馆里的画。

     

    轮到我再次把持方向盘,车已近西安。远方暮色中那似屏障一般的山体上方,电光闪闪。加菲猫说:“华山上有大雷雨。。。。。。”,提请我多赶一程,全速奔宝鸡。

     

    如果闪电是天空的划痕,河流是大地的划痕,道路是山冈的划痕,那爱一定是心里的一道划痕,而对西藏的那份感情,是否也是其中深深的一道呢?!。。。。。。

     

    00:15,在西北豪爽的春雨中,全体平安抵达宝鸡烽火宾馆。当日行程1736公里。

    May 28

    童年记忆

    还记得童年曾是什么样儿?

     

    趁着儿童节到来之际,赶紧把记忆里的“童年”给拿出来抖腾一下,晾晒一番。就像村姑说的,“古董还是要经常拿出来翻晒一下地。”

     

    鞋店里,小女孩一定是得到了妈妈给的儿童节礼物,一双美丽的红皮鞋。她快乐地跳呀跳,像是穿上了“红舞鞋”。我忍不住地看呀看,似又回望到了童年。。。。。。

     

    我妈同事的女儿也有一双红皮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小时候最爱去这个阿姨家,因为能得到稀罕的“香橡皮”,还能见到“红鞋子妹妹”。

     

    长得像仙女一样的“红鞋子妹妹”每每见到,总是羞答答,喜欢穿上红鞋子见客人。她愿意和我一起玩,也愿意分我几块她喜欢的香橡皮,但是她就是不愿意任何人碰她的红鞋子。每次我要碰她的红鞋子,她就尖叫着逃跑,好像脚底着了火一样。

     

    那时,我妈和阿姨老是逗我,“红鞋子妹妹”做老婆要吗?!我头点得像个“磕头虫”。。。。。。

     

    时隔多年,我早已记不清“红鞋子妹妹”的容颜,如同模糊的童年记忆,而尚还清晰的只剩那双蹦跳着的“红皮鞋”。

     

    小时候,最讨厌的蔬菜首推胡萝卜。不管妈妈怎么诱骗我,“应该像小白兔一样,爱吃胡萝卜”,还是福利会幼儿园老师如何的描绘胡萝卜有多少营养,可我就是讨厌那东西。想想自己还真够倔的。

     

    有一次,幼儿园里请了一个“包身工妈妈”(八十年代后的朋友一定不知道了,那是指旧社会受资本家剥削的童工。其实,我们现在也是“包身工”,只是不再年轻而已。)来给我们忆苦思甜。中午的“忆苦饭”就是胡萝卜配糙米饭。这下好了,怎么咽呀?!于是,一碟胡萝卜趁老师没注意那会儿,全都揣衣兜里了。不料,那时的衣服不是冲锋衣,衣兜也没有防水涂层。那焖胡萝卜里仅有的一点油水,全都透在了衣服上。结果,当然是被当成了反面教材,并责令我妈在我周末回家的那几顿全都以胡萝卜伺候。

     

    童年的那份“惨痛教训”,至今还记忆犹新。当然导致对胡萝卜依旧百分百的坚决抵制。

     

    刚上学那会儿,有一次我妈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那时还小,心中也没什么英雄大志,也不懂得假模假样地唱高调。头一扬,冲着我妈回答,“当玩具柜台的售货员!!!”。我妈差一点没晕倒,“真没出息!不像你爸那样当船长,起码也该当个长吧?!”“当个长有啥好呀?!售货员整天有玩具玩呢!”。。。。。。

     

    如今,早不知已当了多少年的“长”了。可还是没有感到有多少的快乐和出息,而对玩具的那份童心,反倒给折腾得不知到哪里去了。

     

    。。。。。。

     

    童年是什么?!

     

    童年是池塘的小鱼儿。无论怎么捞,伸手就跑了。

     

    童年是急吼吼塞到嘴里的水果糖。还没尝到滋味,一不留神便吞到了肚子里。

     

    童年是阳光下吹出的肥皂泡。霎是好看,可转眼就幻灭了。

     

    当然,童年更是蓝天上的白云,纯洁,自由,而高远。让人不禁抬头遥望,浮想翩翩。

     

     

     

     

    November 14

    他人,他乡,他事(二)--艳遇

    他遇见她的时候,仿佛是看见了“五彩祥云”。这词儿,他振振有词地重复了两遍。

     

    那时他刚从一家破陋的客栈里逃离。大统铺上一对小夫妻一整夜的“折腾”,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一大早,他便背着大包在县城的大路上游荡,盘算着怎么打发这阳光下的又一天。内心涌动着一片落寞和孤独……

     

    “你好!从哪儿来呀?!去哪儿?!”她以一个老友的语气问道。她衣着华丽鲜亮,带着一脸藏民特有的单纯笑颜,如“五彩祥云”一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好!上海来的!没事儿瞎晃悠呢!”。此时,他的内心如同打开天窗的暗室,盘踞在心底的阴霾顿然消散。

     

    面前的他,坐在我们大家伙的当中,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仍然充满了一丝迷醉,言语间有一些结巴和哽咽。“你们理解一个男人漂泊在异乡多时,其实很需要别人的关心的……。”

     

    这是个“不期而遇”的和煦秋日,他们由此而有缘共度。一个是当地活佛的亲妹妹,而另一个是自由自在的来自于远方的驴。太多的差异往往会引发无限的神秘和吸引。他惊讶于她的单纯爽直和对佛界法事的熟知,而她着迷于他的见多识广和带着海洋气息的远方。于是他们一路聊谈,嬉闹;一起游寺庙、看佛事;一同晒太阳,一个碗里喝奶茶……

     

    日暮月升,她盛情地邀请他去她家看看。出于好奇,他爽快地答应了,并跟着她跨进了一个如同高墙深院般的活佛秘境。

     

    活佛的世界除了汇聚了当地的“力所能及”以外,并未呈现太多的奢华和极致。而屋里弥漫着的仍是每一个藏民家里一贯的平和与温暖。也许这份融融暖意正是神与民之间共同的精神家园吧!

     

    露渐浓,她和她的家人热情地挽留他夜宿,几杯青稞酒下肚,颊绯眼熏之际,他尚能体会到她和她一家的真挚和渴望。“藏民不善于掩饰他们的情感,当时我真的是感动……。”他依旧有一些动情地说道。

     

    那夜,他最终还是婉拒她和她的一片情意,但却带走了一份真情和温暖的回忆,从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们经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November 09

    他人,他乡,他事(一)--同乡

    我佩服的驴子不多,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他怎么看也不像想像中的驴子。白白嫩嫩,敦敦实实;四眼儿,还恐高。

     

    他酷爱旅行,但从来喜欢“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哪天电话里找不到他,便又是出游了。

     

    他早已结婚,但周末里会与老婆各坐一列火车分头出行,回家后交换一路的故事。

     

    他出行从不做什么攻略,走哪儿算哪儿,想走就一直走下去,倦了便转身回家。

     

    ……

     

    有一次,他又出游了。这次只是说去往西部。他老婆是驻家的参谋长或资料员,途中想了解下一站的基本情况,便一个电话给老婆,他老婆一手电话,一手便在摊得一桌的地图和资料里替他查阅需要的讯息。电话挂下,他老婆也知道了他在哪里!至于他是否会照章行事地走下一站,那又得另当别论了…….

     

    这么一晃儿就是一个多月。一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已经回来了。于是一小撮朋友又因他而聚,洗耳恭听他一路的奇闻逸事。

     

    一、  同乡

     

    色达,四川最西边一个名声远扬的小城。不是借于美丽的风景和古朴的民风,而是得名于一家佛院-五明神学院。无论民族,性别和年龄,只要本着一份对佛祖的虔诚,和一份对佛界真知的探求。色达,无疑是慕名而来者的圣地。于是,四方的僧侣和信徒不断汇聚于此。站在山梁上远望,山坳的中央耸立着金灿灿的佛殿,而四下的山坡上遍布着土红色的僧房,漫山遍野,蔚为壮观。

     

    进入色达不容易,首先是路,费时且颠簸不说,一路还有不少哨卡和盘查。出于民族和宗教政策的考虑,当地有关机构对汉人的进入持劝退的态度。除非是佛院的僧侣,或持有特别通行证。一般情况,游客和闲人都被挡在哨卡外。

     

    而他来此地探访全凭兴趣和一路的道听途说。于是,他便在县城购得一副藏人的行头,在藏袍和藏帽包裹下,隐匿于当地的小面的里,公然通过了盘查,来到了传说的“五明神学院”。

     

    一日清晨,在神殿内游荡,观看喇嘛们的颂经。在一片暗红的僧侣海洋中,他窥见一面庞虽也黝黑,但轮廓尚还柔和的喇嘛。出于好奇,他便尾随着这喇嘛到了僧房,伺机与他搭话。他先向喇嘛坦白了自己的由来和目的,不料,那喇嘛回过头温和地用上海话答道:“我还是上海人!我屋里等了静安寺!”

     

    他乡遇故知。于是,他便有了与这上海喇嘛的一日长谈……

     

    那喇嘛近五十岁了,在老家上海有家室。出家以前,在上海开出租车,日夜辛劳只为儿子有出息能上大学。谁知长期在外操劳而淡漠了家庭,家人的隔阂加之积劳成疾。终于有一天,望断了天涯路,抛开了身边的一切,只身远离。几经周折,飘落在了离家千里之外的偏远小镇,一呆就是八年……

     

    他问那喇嘛,“你想家吗?!想回去看看吗?!”

     

    那喇嘛默默地摇头道:“出来的时候,没和家里说。”

     

    他追问:“你难道真的都放下了?!”

     

    那喇嘛回道:“八年了!!!该放的都放下了!除了儿子!”

     

    ……

     

    临走以前,那喇嘛给了他上海老家的地址,但再三嘱咐,只是去看看,不要告诉他的家人有关他的一切,也不必告诉他关于家人的现在……

    October 21

    摇呀摇,摇到外婆桥

    在东北的舅舅来了,趁着母校“上海中学”的百年校庆,终于回了一次在余姚的老家,自上次回南方,这一晃又是近二十年。而我自从外婆辞世以后,也有十多年未回老家看看了。

     

    周日的午后,和已是满头银发的舅舅坐在晒满秋阳的茶楼里,歇息,品茗,秉谈着闲天,数落着家事,好像又回到了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的外婆家……

     

    余姚的老家,实已没有多少亲戚了。只有姨妈的大女儿阿楠和女婿华亭两口子仍留在那里。印象中的阿楠总是齐耳的短发,一副黑框的眼镜,走路急急的,嗓门大大的。乡村女教师估计都是这副“赶着上课,喊着教书”的模样,外婆以前老是说她不秀气,不过我倒是很喜欢阿楠,喜欢听她讲课本里的故事,和乡下的农事。华亭是阿楠的高中同学,可谓青梅竹马。年轻时的华亭,英俊帅气,心灵手巧,深得外婆的赏识,总是说阿楠嫁了一个好夫家。二三十年前,一个乡村民办教师,虽是个“铁饭碗”,但毕竟还是“一个铜版不响,两个铜版叮当”,持家过日子,还都得靠华亭这个供销社的社长。小两口和和睦睦地过日子,逢年过节家里都由这个“社长女婿”张罗着,老家的年总也过得像模像样。记得小时候每次过年回老家,总喜欢和这小两口泡在一起,爬野山,看社戏,放风筝,点炮仗,常常日暮西山才记得回家,常常被村狗吓得瑟瑟发抖,常常被华亭背着在田埂上狂奔追逐,跑得阿楠连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常常念想外婆家的老宅,高挑的屋顶,宽实的房梁。过年的时候,梁上的竹篮里总有爱吃的白斩鸡,稻草扎肉和各式糕团。层层叠叠的青瓦间,冬天麻雀衔落的草籽,到了开春都串成了盈盈的长草,迎着春风摇摆。燕子是外婆家的房客,在屋檐下安营扎寨,抚育后代。庭院里,外公种下的蔷薇花爬满了粉色的院墙,一阵豪雨过后,油亮的青石板上尽是艳粉色的花瓣。瓦楞下的水缸里有外婆用“天落水”养的鲫鱼,不知何时还会飘出几朵嫩绿的浮萍。……

     

    村前的小河偶有乌篷船悠悠的划过,船头的桨夫和河头洗菜的乡邻,总忘不了趁着这擦身而过的机会寒暄几句。小时候常跟着隔壁的“聋浜公公”坐在石板桥头钓河虾,不到一个时辰,便能收获饭桌上的一大碗。那时的乡下河网交错,小时候回外婆家,火车坐到镇子上,便能一头钻进乌篷船,顺着小河一直摇到外婆家的村口。

     

    ……

     

    光阴似沙,记忆如筛。如今的阿楠和华亭都灰白了头发。一个是退休的县中学教师,一个是退休的县工贸公司职工,都享受着国家的养老福利。凭着一双儿女的孝顺,两年前在老家盖了一栋三层楼房。据舅舅说,屋子里有空调,抽水马桶,太阳能热水器还有卫星电视,装修的比他家长春的公寓还高级。可是,已是老两口的阿楠和华亭却整日地吵架,不是更年期的问题,而是阿楠实在受不了华亭的嗜赌成性,彻夜不归。舅舅黯然的说:“乡下的日子都好过了,可是风气真是不好,家家麻将,出手都是几万几万的。”……

     

    乡下的老宅早在外公过世以后就变卖了,如今回想甚是可惜,那老宅毕竟是一份心的归属,无论我们现在何方。可这次舅舅告知,老宅已被夷为平地,现在那里是一家织袜厂,整日机声隆隆。村前的小河不见了清流潺潺,蓬勃的乡镇企业排出的废水将其染成了红褐色。乌篷船早也难觅踪影。小河边是宽阔的水泥公路,石板桥亦被结实的水泥桥代替了……

     

    余姚的老家正日新月异的进步着,乡亲们都步入了小康生活。可是原来的故乡在哪里呢?!

     

    想起了一首歌——

     

    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

    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
    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

    谁能告诉我?
    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

     

    September 20

    当时的月亮--听一首歌想到的

    当时的北疆,颠簸着奔向下一座如幻影般的城池。暮色中一路的劳顿,全车一片寂然。回首间,一轮硕大的满月默然呈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大漠月升,那份辽阔的震撼多年来总是在心里激荡。而面对的那份沉静之美,又有多少人敢说自己那会儿还是坚强。

     

    当时的西藏,我们连夜驾车盘旋在风飞雪舞的色季拉山上。月光静静地流淌,没过随车的音响和车厢。心中的圣地拉萨就在前方,我们三人一路不住地歌唱。如今在都市的月光下,将旧时的歌回放,而我们三人此时是否还能以当时的激情再唱。

     

    当时的异乡,仰望中秋的月亮,故乡已回归节后原本的模样。晚间漫步在山中的林道上,月光已被树梢剪成细碎的思乡。远方的家人想必仍是忙碌一如过往,而小狗肯尼一定尝到了不少月饼里的蛋黄。

     

    当时的月光,两个人游荡在回家的路上。盘算着将来的将来,说笑着竟漠然走过了十里洋场。而今听讲生命的喜悦,却已是在远方。曾不是告别的告别,而今两人之间已伫立起一垛高墙。当时如果没有什么,当时如果拥有什么,而结果现在都是一样。

     

    今天的月光,转眼又会成为以往。今天的月光,一夜之间化做明日的阳光。

     

     

    September 09

    天堂的碎片--上海,尾声

    当飞临浩如灯海般的上海上空,心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动,翼下是万家灯火的人间,是自己的家。我像是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地就汇入了都市滚滚不息的潮流中。也许有一天会被蒸发,但我一定会留下痕迹,因为这是天堂带给我的印记。

     

    依如Eric Clapton的吟唱,“我将带着笑脸,让你看见,一如从前。”

    天堂的碎片--丽江,捡拾天堂的碎片

    起风的日子。玉龙雪山好似含羞的纳西美人,终于在我们将要与之离别的时候,掀开了面纱。来到黑龙潭,圣洁的玉龙倒映在微澜的湖水中。依旧明亮的阳光辉映着飞檐的五凤楼。留张宝贵的“玉龙倩影”吧!就好像珍藏一张丽江的名片。

     

    花一元钱买了一包爆米花,也算是请丽江的鱼儿吃顿离别饭。伫立在长堤上,望着纷纷汇聚而来的鱼儿,哗啦啦,哗啦啦……,心也随之乐开了花。一元钱带来的快乐,是真实的快乐,是天堂里的快乐。

     

    天堂里该有更多的快乐。碎金万点的湖水,像是天堂寸寸的碎片,我努力的捡拾,希望日后得以珍藏。那碎片是新都桥的灿烂星光;是卡子拉山口猎猎的经幡;是仙乃日下隽永的茶香;是央迈勇无尽的旗云;是太阳谷丰收的田野,还有梅里的庄严,属都湖的绝美,虎跳峡的深邃,丽江的迷醉和艰辛一路结下的友谊……

     

    我如同是天堂里莽撞的“实习天使”,在众神的脚下游走,时而飞翔,时而碰壁,时而升腾,时而坠落。“天堂之旅”是书,使人知性淡泊,懂得知足感恩;理解忍让和宽容,学会牢记和遗忘。

     

    别了,丽江。再会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