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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1 天边 - 蒙东行纪(六)大河边的室韦镇
离开莫尔道嘎,犹如林海潮却。无意间,发觉自己已被遗留在了空旷的海岸上。没有先兆,也不及回首。艳阳高照,车已逶迤在茫茫的旷野之上。心底莫名泛过一缕惆怅,莽莽林海的退却,似乎也已将那份原始,野性和纯真一并挟裹而去,而留下的只是猎猎的秋风。
日斜时分,一条大河静静地横亘在广袤的荒野上,秋草凄凄,四野寂寥,倘诺不是沿着河边那道一眼望不到边的铁丝网,谁也不会以为在这北方旷野的两岸,竟由此隔着两个泱泱大国。
倘诺先帝成吉思汗在世,倘诺先民们还在这里放牧生息,相信他们死也不会接受这道“现实”。这里仍该是大汗的疆土,这里还应是先民们的家园。额尔古纳河,667公里长,自1689年的三百多年里,在满清《中俄尼布楚条约》的签订后,便成了中俄两国的界河。眼前的这条蓝色的大河,静静地流淌在金色的草原上,依然分外的夺目,她蜿蜒地勾勒出了中国雄鸡状版图上巨冠的轮廓。
站在室韦镇的岸边遥望,俄国的对岸也是一小小的村落。横舟野渡,瞭塔高耸,四处游荡的奶牛,凌乱的旧屋舍。正是夕阳两岸,见有一渔翁独钓秋江水,这方便有人挥着手高喊,“热拉丝维基!你好”,岂料对方先是抬头凝望,继而仍是一派漠然。这界河似乎在这300多年里,真的成了一道界限,一道在心里的沟界。
晓月升,残阳坠。余晖将室韦镇的街道、院落、藩篱涂上了厚重的金色。绵延的电线杆挑着金线起伏在半空中,倦鸟像是跳动在线谱上的音符。犬声相闻,街上划过归家人骑车的身影。炊烟四幕,空气中的柴薪味儿勾起人心底的怀念。暮色的天际里,雁过声声,又是一年南徙时。
室韦镇依旧很小,小得只是一条主街道,一个小市场,小得乡邻间彼此熟识,外人被瞩目。镇里每每遇见的是灰眸褐发高鼻梁的华俄面容,若非终日穿着土得掉渣的尼彩林业服,和那口鼻音浓重的东北乡音,我还真以为自己又来到了曾经的苏维埃国度。
司机大哥说,“以前都是娶俄罗斯媳妇过河来,现在都已是太姥姥,太姨娘了。她们的孩孙们早就习惯馒头就着咸菜喝粥了,那还吃列巴喝汤呀?!”。我傻傻地问,“哪俄罗斯的舅舅啥呢?!娘家亲戚都在哪儿呢?!现在来往吗?”,司机大哥笑道,“这不都在河对岸呢吗?!来往不多!这话都说不来了!”。是啊,虽然还有娘家门的亲戚,可那做为母语的俄语现在已经成了村口小学校黑板上的“300元12期俄语速成”了。
想起一首歌,“The water is wide, I can’t cross over, but love is gentle and kind, which can carry me fly above……”
室韦镇的家家户户都供着神灵。村口那家吃过午饭的烧烤店,进门的店堂里供着财神老爷,案几上摆着三只饺子,七颗葡萄和一只红彤彤的大苹果。探问相貌还是俄罗斯模样的大妈,“这供的为啥都是单数呢?”,“咱从小家里就这么数的呗!”大妈不解地回话,“那你信财神吗?!”,“这不咱家爷俩儿求得吗?!”大妈笑道。我们落脚的“俄罗斯人家”,老板大哥和大嫂依然都能辨出是俄罗斯的模样。早餐的客厅上方供奉着耶酥和圣母玛丽亚,没有供品,却是葱绿的长春藤环绕。大哥轻声地告诉我,“咱姥姥自咱小就教我们信这个!”。
岁月悠长,在这偏远的北国边陲,神灵始终护佑着大河两岸的每户每家,无论根藉,血缘和相貌。晨起日暮,一代又一代。 October 30 天边 - 蒙东行纪(五)童话仙境,白鹿岛
儿时一直以为,仙境就是天鹅湖,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那个梦幻般场景。长大后,在世界各地,在戏里戏外看了太多的天鹅湖,而终究还是敌不过儿时脑海里烙下那一抹幽美的景象。
当残阳渐落在金黄的林海,玫红的暮色抹上了远方的山岗。爬在高高的铁塔上,我竟不禁又开始以为,那在水一方的苍狼白鹿岛就是儿时的那个仙境。
一弯碧水缭绕,晨披轻雾,暮染余晖的仙境,不见了奥杰塔和王子,同样有着一段凄美的爱情,却演绎在了苍狼和白鹿之间。传说蒙族曾与突厥恶战,名叫苍狼和白鹿的这对幸运夫妇死里逃生地躲进了额尔古纳的深山老林中。在这片世外桃源里,他们渔猎耕作,远离战火。死后,他们交颈而卧,长相厮守。
童话里,总是有最美和最爱的故事。童话里,幸福与快乐是永远的结局。而如今的我们还相信多少童话?!还在乎怎样的结局?!
三个月大的一头麋鹿,在度假村的后院独自游荡,遇见了生人,发出婴孩般的低吟。度假村的管理员说,夏天林子里漂流客的大声,惊走了刚下了一双幼仔的母鹿。鹿仔后被管理员抱回,尽管有人的照料,有牛奶和胡萝卜,可没了母爱的关怀,鹿姐姐还是夭亡了,而鹿妹妹却顽强地挺了过来。如今的小家伙长得和牛一般高大,对人既亲近又抵触。管理员说,没几天了,我们全体工作人员都要撤下山了。可眼前这小家伙还在村子里晃悠着,仍是一派无忧的模样。
是不是森林里描绘的童话都是骗人的?!森林里藏着更多的还是严酷的现实。
白鹿岛,天是那么纯净,河是那么清澈,不禁容易让人游离于现实之外。放一叶扁舟,漂浮河上。世界此时是这般的宁静,静得似乎可以听见阳光伴着金色的松针一并落入水中的声音。务须任何的徒劳,让自己漂,毫无目的,随波逐流……
放逐自己,其实很快乐。哪怕只是片刻,在莫尔道嘎的白鹿岛,在一个桃源仙境,或亦在每个人心中的一方明净里。 October 27 天边 - 蒙东行纪(四)昨日之城“莫尔道嘎”
金灿灿的秋林,像一道云翳的幕帘,终日隐匿其间,却不经意地在一日撩却,岂料眼前呈现的莫尔道嘎,犹如一座遗失在森林里的迷城,恍若昨日重现。
“莫尔道嘎”,在东北口音里拖着长长的卷舌音,而在蒙语里的真实意味却是“骏马出征”。八百年前的一天,铁木真回故乡室韦祭祖,遂引发了狩猎之念。逐鹿至龙岩山巅,突有一大雕掠过头顶。定神远望,林海苍茫,云凝峰峦,正是霞光万丈时。一个宏天大志便顿然在大汗的心中升腾,于是一声巨吼:“莫尔道嘎!”。
风萧萧,大汗曾统一的疆土已是今非昔比。龙岩山顶上,那“弯弓射大雕”的利箭依旧直刺天穹。而山下的莫尔道嘎,这林中小城的岁月却悠然如昔。
城中心腾飞的千里马雕塑前,依稀尚可辨得“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北方一贯的宽阔街道边,早已秋叶如席。偶有车辆驶过,暖暖的秋阳照得大街泛着亮晃晃的银光。
规整划一的平房,漆得雪白的屋墙上挂着火红的辣椒串。白桦树围成的篱笆,大门上倒置的“福”字,镂花的塑料门帘,屋檐下码放整齐的白菜,窗台上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日子不甚富足,但盈盈透着实在。
“街道福利处”的黑板上写着卖煤和供暖的通知,平板车上的秋苹果红艳艳的,成捆的大葱则是绿油油的。大伯推着自行车缓缓地踱在前头,厚实的秋衣是兰灰的尼料子,大妈齐耳的花白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精神地跟在后头,车兜里搁着一袋苹果和一口钢精锅,黑漆漆的锅底,看似粗茶淡饭的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而悠长。
城边小吃店里的大铁锅,有着与店名“食为先”一样的实在。一口大锅,我们五人围坐,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地吃得津津有味,大汗淋漓。尤其实惠的价钱和美味,引得我们来回吃了两回,一次两只鸡,一次肉大骨。量大得打了包回去,还吃了四回。这两次的两口大锅,总共让我们吃了六回,算算价钱也没过300大洋,这日子过得......
第一次尝到山里的果子“固念儿”。这外表看似枯叶包裹,却有着嫩黄内心的山果子,甘甜带着一丝奶香。奇特的外形和口味,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倒是司机大哥爽快,“费那老劲儿记?!叫‘姑娘儿’,不就得了?!”。
“莫尔道嘎”,一个像“固念儿”一样,裹着旧日的外衣,却藏着甘鲜内涵的林中小城。一次的探访,却能换回永固的念想。
October 26 天边 - 蒙东行纪(三)归隐的“伊克莎玛”
“伊克莎玛”在哪儿?!在旅行社干了多年的司机大哥,一脸的茫然。按着“藏羚羊”里的描述,费了老劲儿解释,得到的还是司机大哥的那句话,“那就走着瞧呗?!”。
这瞧着还可以,边走边问的一路,尽管林子的色彩由鹅黄,过渡到了金黄,由金黄渐变成了土黄,继而又转回金黄。可这走着却着实不易。车一路在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里穿行,沙土路的颠簸也罢,只是鲜有人烟。好不容易遇见了林区的检查站,指去的方向多少听的有些晕乎。
而当秋阳渐斜,满目的金色愈发的浓重时,终于摸到了毫无标记的“伊克莎玛”检查站。一身军装,只差一顶军帽的检查员,一脸的严肃,拿着我们曾通行无阻的“防火证”,仔仔细细地将车和人都打量了个究竟后,不料甩出一句,“这通行证不行!!不能进!!”,继而转身离去。司机大哥急忙尾随着检查员进了检查站的木屋,可我们则乖乖地呆在车上等候“芝麻的开门”。
近半小时的等待,终于司机大哥笑眯眯地拿着新办的防火证回来了。岂料我们从此却摇身变成了林业局请来的摄影师。“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伊克莎玛,这传说中的胜境,却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开着车依旧在林子里寻觅,寻觅传说中的“脚印湖”,“月牙湾”。据说,伊克莎玛在两年前经有关方面批准而被辟为度假村,从残破的牌楼和几间歪斜的木屋依稀得以辨得当时的景象。然而,也只是两年。度假村又悄然退还成了原先的身份,大兴安林的某林区。
开了又关的度假村,想必不该是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偶遇路边的标语牌上,“四级风,停止一切生活用火”,“家养獭兔,奔小康路”,但愿林区经济的发展,并不是以这片壮美的森林为代价。但愿这道理在经历了两年的进退以后,已成为了“大兴安林人都知道”的道理。
没有标识的指引,在夕阳下的河谷里,伊克莎玛是云蒸霞蔚般璀璨的浩瀚林海,不染一丝尘烟。伊克莎玛是如玉带般映着天光的一袭秋水,逶迤在宛如织锦的秋林之间。
“伊克莎玛”,在中国版图最北的一隅,像一个从山林里走出,寻找真爱的女子。在经历了一番蹉跎后,毅然地回归,潜心地固守那份原本的纯净与天成。 October 20 天边 - 蒙东行纪(二)匆匆的漠河
匆匆而过的漠河,相遇只在晨昏之间。
一直以为中国的最北该是漠河。也只是在成行以前的攻略上才了解其北面80公里处的一个村子,北极村,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最北端。而更是在我们到达漠河的当儿,才又决定在日落之际直奔北极村。
决定做得似乎有一点勉强,包括我们自己,司机大哥还有那车。在加油站里休息片刻,天边已燃起了绚烂的火烧云,夺目而肆意。我们的热情几乎随着云而燃尽,木然间,车又惯性地开上了向北的公路。
漠河初上的街灯陡直的伸向前方,一如机场的跑道。而此时前方澄明的天宇里,北斗星正高悬。想起了那首已忘了是谁唱的歌,“踏过荆棘苦中找到安宁,踏过荒郊我双脚是泥泞。星光灿烂,伴我夜行给我光明。星光引路,风之语轻轻听。寻梦而去,领路也是星”。
漠河,留在我们身后的是如荼彩云下的万家灯火。
再见漠河,是自北极村返回的早晨。艳阳里方才明辨了漠河的真切。洁净的街道,五彩的楼宇,城边高岗上的极光亭和直插天穹的北极柱,不禁勾起我们对极昼里幽炫极光的无限想像。司机大哥扭头说,“漠河的夏天会更有意思。”
城外的公路边,有成群的植树人正挥汗大干。四处的红旗,和掴起袖子的打扮看似他们更像是参加义务活动的公务员。与其整日呆坐在办公室里,还不如出门做一些造福子孙的事儿。看来东北人个个都是“活雷锋”!
城外有一座清真寺,黯淡了的白屋和白墙围成的庭院,衬着明艳但已显斑驳的蓝色圆顶,伫立在凄风枯草间倍觉落寞。不知它是不是中国最北的清真寺?更不知这儿离开它的圣地麦加又有多么遥远?!
车开出了“漠河,欢迎你!”的中式牌楼。回头致以漠河最后的一瞥,金色秋林环绕的片片红瓦的漠河,正静卧在北方。
漠河,依然还是遥远……
October 16 天边 - 蒙东行纪(一)
初次听到“天边”这支歌,正开车蚁行在盛夏城市的水泥森林里。
“天边有一棵大树,那是我心中的绿荫。远方有一座高山,那是你博大的胸襟。。。。。。”
像甘露一般,瞬间沁入久旱心田。于是,饥渴地寻觅它的源泉。几经周折,当这由远而近的天籁再次回响在耳边,方才明白它飘自远方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从此,便对那遥远的北方多了一份期待。
九月是森林里采蘑菇的季节,一场秋雨过后,幽深的林子里尽是打着花伞的蘑菇。记得多年前,波兰的同事说过,蘑菇是森林里的精灵,花伞般的蘑菇下,藏着许多林子里的故事。
14天的蒙东之旅,终日穿行、游荡在森林和草原,美景如林,记忆恰似林中朵朵绽放的蘑菇。一路的采撷,终有太多的遗落,但寥寥几朵,仍是鲜活而灵动,带着远方森林与草原的气息。
北极村印象
摸黑经漠河以北的80公里森林公路,到达北极村,这“中国凤冠上的最高点”。夜凉似水,乡村中学里的孩子们正在晚自修,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似乎是这最高点上最高最新的建筑。快乐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给我们介绍村子里的住宿,嬉笑声回荡在北国空辽的秋夜里。
把车停靠在了门上挂着两大串红辣椒的“丽华旅店”。店主大姐热情地招呼着,卸下行囊的当儿,无意间抬头望见浩荡的银河正当空流过,满天星斗如坠。
晚饭是黑龙江上的细鳞鱼和炒鸡子。冷水里生长的鱼有着紧致细滑的肉感,尽管50大洋一盆在当地已有些离谱,但那份鲜美至今怀念。相比之下,15块钱的炒鸡子实可谓价廉物美。菜籽油翻炒的鸡蛋,蜡黄蜡黄,喷香扑鼻,鲜嫩且肥厚。还有稠得粘嘴的大茬儿粥,清甜似水的蓝莓酒。
北极村的菜市场据说仅有三个摊儿,一个卖肉,一个卖菜,还有一个卖鱼。这还是近两年规模扩大行业分工的结果。前些年,“一个人的凉亭,一个人的菜市场。”还是人民日报某版的头条。而那时的新闻人物,如今正是为我们忙着做早饭的店主,丽华大姐。
北极村的豆腐西施是位六十开外的婆婆,慈眉善目。每日清晨推着平板车沿着两三百米长的主街道从头到尾走一遭,便足以让全村的乡亲们吃上豆香浓郁的“白菜炖豆腐”了。可怎么着也闹不明白,听的那卖豆腐的吆喝声总像是夜里春猫的叫唤。
清晨,村子里“中国最北的邮局”是被我们敲开了营业的。只有三个邮差的邮局,那时正忙着为我们加盖“中国最北的邮戳”,呼啦啦地涌进了一群林场的退休老人,他们是来领取“中国最北边的退休工资”。彼此见面的热乎劲儿,倒更像是亲友们的团聚。满嘴掉渣儿的东北土话,一时间感觉身边围上了一百个“赵本山”和“宋丹丹”。
村里沿着界河黑龙江的人家都有一个“最北”的名字,最北人家,最北农家,最北山庄。。。。。。就连乡政府立的石碑除了颇有气势的“神州北陲”以外,在江边林子里,还有一块“中国最北点”。而那个据有关经纬专家测证的真实的“最北人家”,则几乎将屋子建到了黑龙江里。这大清早,工匠们便已在敲打着忙于上屋顶了。这是一个开放竞争的时代,人人都要争个立马当先。
一江之隔的俄罗斯,大山似屏,秋林如幕。伫立在江边,鸡犬声相闻,江水默然无语。只是不足200米的距离,凛冽秋风里的俄罗斯人民却只能隔岸观望变革的春风正浩荡在中国的大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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